村庄旧事

这是一段无法雕琢的旧事：

喀拉布拉克村因地得名，意思是到处是石头和盐碱滩。GPS导航显示，这里地处新疆最西北，毗邻前苏联。

90年代后期，当市场经济的滚滚浪潮席卷中国的广袤大地时，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却还坐在马蹄细碎的爬犁（和雪橇相似的交通工具）上出行。

没办法，路不行，特别是一到大雪封山，里面的出不去，外面的进不来，整个冬天，全村人只能窝在家里等雪消。

说起没有路的日子，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齐玉全最有感触：那时候淖的呀，一到下雨下雪到处是泥巴牛粪，不穿水鞋根本出不了门。

早年，齐玉全开了一个门市部，做起了小本买卖。可一到雪季，班车进不来，进货就成了大问题。

有一回，齐玉全顶着雪赶着“马爬犁”上县城进货。30公里路，原本一天可以走一个来回，这时候却足足走了八九天。一路饱受风刀霜剑不说，更窝火的是，回到家里卸货时一看，好好的一箱“红雪莲”牌香烟被颠得七零八落，一半都剩不到。

一箱烟，算起来得有七八百块，在彼时可是心肝肺啊，老齐只能赶着“爬犁”一路寻回去。

“那时候我老丢货，都是那坑人的破路给坑的。”老齐说。

路不通的日子里，家家都有揪心的事。47岁的张德彪是村上的干部，说起当年，一脸苦涩。

那时候，张德彪的几个孩子都在乡上上学，秋天的时候，孩子们就得把面粉带得足足的，入了冬就没办法送了。为了预防孩子在学校得个头疼感冒的时候家里送不上钱，老张在乡上亲戚家放了些钱。而乡上如果没亲戚，遇到紧急情况就只能干瞪眼、穷着急。

“那时候，没有特殊情况谁都不愿意出门，娃娃们当时都还小，在外面上学一年见不上几次，牵挂的得很！”老张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。

虽说不愿出门，但呆在家里又有呆在家里的愁：特别是一到晚上，全村集体摸瞎发呆。

白天做点活计，日子并不觉得长，但夜里就只能数着秒过，耐不住寂寞的便邀在一起点上蜡烛打牌喝酒——这在当时几乎已经成为他们消磨晚间时光的唯一活动。

后来，村委动员一些家庭条件相对较好的集资买了柴油发电机，烧油取电，从晚上8点钟开始发电，发到晚上12点钟，只供照明用，一个月按照灯泡算钱。

那阵子，村里人枕着夜空里轰鸣的马达声入睡格外踏实，甚而机器如果忽然不响了，心里就会“咯噔”一下怅然若有所失，辗转难眠。

发愁的还有水，“喝凉水都塞牙”曾经是这里的真实写照。

张德彪告诉我们，以前，这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个压水机，压上来的水煮开了倒到杯子里，杯底是白白的一厚层碱，喝到嘴里涩涩的，感觉像是在吞沙子，没喝惯的人根本喝不下去。

饮用水难以下咽，地里的庄稼则喝不上水，喀拉布拉克人世世代代就指着地里能出点收入换点柴米油盐，遇上老天不开恩，那日子就难过得很了。

早年，张德彪种了四五十亩地，运气好一点的还能收个本回来，运气不好的时候，一亩油葵就只能收三四十公斤。辛辛苦苦耕了一年、盼了一年，每次看到这点收成，张德彪心里堵得慌。

“油葵一年只要浇上三次水就能保证产量了。”张德彪告诉我们。就因为这样，老百姓不死心，哪怕赔了也得种，就盼着今年雨会下得多一点，能捞到一个好一点的收成。

那些年，张德彪特别怕过年，赶上个好年头，口袋里有个一两百块钱，心里才算有了底。

穷则生变，机灵的齐玉全当年还干过“偷硐”的营生，趁着夜黑风高到小矿主的金硐里挖金子，靠着这个，齐玉全盖起了几间泥坯房，这在当时已经是很神气的事情了。

没有正紧事做，街上熙熙攘攘地晃荡着闲汉，其中不乏大龄光棍，东家丢鹅、西家丢牛的现象见怪不怪。村里的姑娘一个个往外嫁，村外的姑娘一听喀拉布拉克，头便摇得像“拨浪鼓”……

这里的生活太无奈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，有办法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迁了，张德彪就是其中一个，玛纳斯乡上的亲戚多年一直动员他搬出去，但每当看着父辈耕种过的土地，老张总是下不了决心。

直到2001年，眼看着孩子越长越大，老张心里寻思着再不搬，娃娃们也得跟自己一样，一辈子生活在这“鸡不搭窝”的不毛之地，这才开始筹划搬家的事情。

然而就在此时，紫金矿业的队伍来了，看着队伍进村那天，老张忽然又改变了主意，决定不搬了，老婆子骂他是“瞎折腾”。

“也不知咋的，当时心里就多了一丝希望，能不搬当然是不搬好，谁都不愿背井离乡。”老张回忆起当时的心情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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